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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到,北京曾是一座水乡

2013年01月27日 14:18:05 苏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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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到,北京曾是一座水乡。

明清时期,寄居北京的南方士大夫们正写着北京似江南的诗句,李东阳、文徵明、公安袁氏兄弟、查慎行都写过。嘉靖四年(1525年),文徵明到北京的西山旅行,写了《游西山诗十二首》,最末一首为《暮沿湖堤而归》:

春湖落日水拖蓝,天影楼台上下涵。

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

思家忽动扁舟兴,顾影深怀短绶惭。

不画平生淹恋意,绿阴深处更停骖。

文徵明的日子过得并不爽,他在北京时已经五十四岁,只能写写诗文寄托一下情感。袁氏兄弟的状况比他要好一些,袁中道写了首《德胜门净业寺看水》:

南人得水便忘忧,两日三番水际游。

花露沾水浓似雨,潭风着面冷如秋。

拖沙带荇流何急?掷雁抛凫浪未休。

天外画桥桥上柳,只疑身在望湖楼。

净业寺位于西顺城街,西顺城街是东绦胡同、中绦胡同、西绦胡同与城墙之间的一条斜街,如今这里看不到水,只能看到拥堵的二环路,远没有袁中道那种看出望湖楼的感觉了。


北京的任何地名都是有来头的,叫什么名,原来那里就是干什么的。过去叫河沿儿(yànr)的,那里就是河的边沿。不能直接看出旧日样貌的是经过了雅化,比如过去有一条臭水河,叫臭水河胡同不好听,就改名叫受水河胡同。北城的地名,像水簸箕胡同、一溜河沿、东不压桥等,过去都是水域。又如南城的胡同,潘家胡同(最早叫潘家河沿儿)、韩家胡同(原名韩家潭,八大胡同之一),过去也都是水域。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也是如此,在菜市口一带,以前叫新、旧莲子胡同。天安门周围的南池子、北池子、菖蒲河沿儿,都叫池子了,还能没水吗?至于那些毛家湾、苇子坑、芦苇园、金鱼池、东坝等,则更是遍地泽区了。

还有很多地名与井有关,自来水厂是1908年才有的,在那之前人们是打井吃水的,往地下挖一米多就能见水。王府井是井,大甜水井、三眼井、沙井都是井。三眼井胡同,就是因为胡同中有三眼井,可以由三个人同时打水。东直门外有口井,据说总是满的,所以叫满井。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袁宏道去那里玩了一圈,写了篇《满井游记》,写现今的东直门外使馆区到工人体育场三里屯这一带当时是“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

北京的湖更多,紫竹院有湖,龙潭湖是湖,陶然亭有湖,大的莲花池也是湖。潭也是到处都有,积水潭、黑龙潭、玉渊潭(以前叫八一湖)。淀也是不少的,海淀、金盏淀、高桥淀、清淀、洄淀,等等。

这些地名当年都属于水系。历代的权贵富户争相在城里建筑私家园林,而那些园林多是引用城中的活水。直到清代,皇家才禁止引活水进入私宅,和珅家花园引水便成为他的一大罪状。

北京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曾经赢得“塞外江南”的美称。


管大片的水域叫海子,这是辽金以来流传下来的称呼。北京城的正中心有六片水域,即北海、中海、南海、后海、前海与西海,这是城里最为主要的水域。其中北海、中海、南海叫西苑三海,从金章宗开始就打造皇家园林,经历代修建,在清代达到鼎盛。现在北海是公园,里面有金人从宋代开封的宫苑艮岳移来的太湖石,那宋徽宗曾经玩赏过的园林一直流传至清代。中海和南海并称中南海,后海和前海并称什刹海,西海的位置相当于积水潭,和古代相比,积水潭的面积已大大缩水。那里是元代郭守敬营造过的漕运码头,南方的漕粮通过2700多公里的京杭大运河来到积水潭,先进入粮仓,再走进千家万户。

最先在北京建都的是春秋时期的燕国,当时其都城叫蓟城,统称为燕都或燕京。在随后的一千多年里,北京一直处于休养生息的状态。这里和历代的都城一样,是消费型的城市。周边种植的水稻和小麦无法满足当地人的生存所需,得从南方运粮。隋唐大运河贯通后,北京才算有了较为充裕的嚼谷。大运河起点在杭州,经过洛阳,终点在北京通州。等到了元代,京杭大运河贯通后,从杭州出发,不经洛阳,直接通往北京,全长1747公里,比隋唐大运河缩短了900多公里。而来自南方的粮船可以沿着元世祖忽必烈命名的通惠河从通州运到积水潭,随后粮食被运到北京的各大粮仓之中,最终走入千家万户。元代兴建大都也是看中了交通便利这一点。这段河道的落差不是很大,而郭守敬在这段水道上修建了7座水闸,通过控制水闸和斗门的关闭与开放调节运河各段的水位高低,引导船舶顺畅通过。当年漕运兴盛的时候,可以说“万帆争渡”“舳舻蔽水”,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观。

到了明代,南方来的船没法儿开到积水潭了,都是开到东便门以外。北方是有冰冻期的,漕运都是从五月份运到九月份,还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漕运文化。清代乾隆年间有一幅《潞河督运图》,反映的就是漕运的场景。到了民国时期,漕粮全征折色,漕运才被废除。

除了通惠河,金水河也是北京城里的重要河流。《日下旧闻考》称:“护城河西面之水,自紫禁城西南隅流经天安门外金水桥,往南注入,是为外金水河。”元代金水河从西直门南水关入京城,到甘石桥又折向北,再向东流,从西步粮桥入太液池(今北海)。到了明代,金水河改道,东流经高梁桥,分为两支:一支注入护城河,另一支流经积水潭、什刹海、北海,再往南直至穿过天安门前的金水桥,流至通惠河。整条赵登禹路、大半段太平桥大街,绕过齐白石故居向东,整条辟才胡同、灵境胡同,再穿过府右街到中海,这条路线在元朝都是河道,不是街道。明代的北京城比元代的大都往南移动了几公里,仍旧利用了元代的金水河,并在河上修了金水桥。因此赵登禹路在明朝还叫作大明壕,到了清代叫西河沿,是防洪的排水沟防,1921年才开始修成道路,叫北沟沿,抗战胜利后才更名赵登禹路。

不仅北京城里有水,城外更是环绕着永定河、拒马河、温榆河、潮白河和泃河五大水系。通惠河通州河段河边上有燃灯佛舍利塔。“一支塔影认通州”,是清代诗人王维珍乘船至通州时所作的诗句。最早记录北京地区的图片资料之一就是英法联军随军摄影记者于1860年拍的燃灯佛舍利塔。那时候北京的整座城,一半是鲜花,一半是绿树。护城河边上经常见到骆驼喝水。往北说,海淀圆明园里面有一片未开放区,在英法联军烧完圆明园后一直没开放,前几年开放了。在开放以前,那里完全是荒凉的山水之景。往南说到大兴,乾隆皇帝到南海子行猎时,团河行宫里面也是有水的。北京城里水域多得写不过来,单单以海淀为例即可看出:

海淀的河:万泉河、肖家河、清河、北安河、金沟河、永丰西河村、西北旺东河、紫金长河、高梁河、小月河、南沙河、北沙河、莲花河、昆玉河、南长河、北长河、北玉河等。

海淀的湖:昆明湖、玉渊潭(八一湖)、稻香湖等。

海淀的泉:灵泉、卓锡泉、金山泉、温泉、冷泉、玉泉等。

船坞:南坞、中坞、北坞、太舟坞等。

……

海淀区,一半是山,一半是平原。过了颐和园有一条路,即346公共汽车走的线路,一直往西北方向山里面行去,有一站叫温泉,温泉南面有一站叫冷泉,过去都是有泉水、能疗养的地方。传说天下最好的泉水是玉泉山的水,乾隆皇帝给这里题词叫“天下第一泉”,古代建有华严寺和静明园,一共有五座古塔,民国时期开设了玉泉山汽水公司,同样也是郊游胜地,现在不向民众开放。古代都是把玉泉山的水装进水车,插上龙旗,一直从玉泉山经西直门运到宫里,所以西直门也叫水门。过去卖酸梅汤的小贩,吆喝声都是:“玉泉山的水来,东直门的冰,喝得嘴里凉了嗖嗖。给的又多来。汤儿好喝呀——”

只怕是如今,从通州到海淀都没有那么多的水了,也没有那种古法美味的酸梅汤了。


北京的水是怎么来的?那还真是源自天然,远古时期这里是片海,是北京湾,慢慢地,海水退了,陆地出现了。人们看中了这片水才在这里建城的,如果这里没有水,人们就不会在这里建城,也就不会有北京了。

北京的北面、西面是燕山山脉,是山;南面和东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如果画张图把这几面与北京城连起来的话,那北京城看起来真是个好地方。

中国历代古都都要背山面水,符合古典风水学的标准。长安是八水绕长安,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因此有“八水皇都王气长”之说;洛阳是五条水穿城而过,北面是苍茫的北邙山。“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可想当年的繁荣。杭州北面有孤山,南面有西湖;开封也是五水穿城过,貌似没有什么山脉,宋徽宗不惜人力财力堆积艮岳,以保证皇家风范的长久,倒是因花石纲的巨大花费闹得人怨沸腾,这也是北宋灭亡的原因之一。

北京是五大水系绕城而过,北面是连绵起伏的燕山,即阴山山脉的支系,西面是太行山的余脉。今天的昌平、海淀、门头沟的部分地区都是山区。正是这些山水,滋养着北京的皇气,也成了北京被定为都城的原因之一。

而这五条水系连接着整个北京内外城的水系。也就是说,北京的水都是活水。夸张点儿说,在什刹海放盏莲花灯,在通惠河都能捞到。历朝历代,都在不断加强对北京水利的建设,哪里的河道断了,就把它修好。甚至可以说,北京是水乡,曾经水多得经常发大水。看《明实录·北京史料》,经常见到“前三门外水无归宿……水顺城门而出,深则埋轮,浅亦及于马腹,岌岌可危”“家家存水,墙倒屋塌,道路因以阻滞,小民无所栖止,肩挑冒雨觅食维艰”“外城之永定、左安、右安各门,雨水灌注不能启闭,行旅断绝,一切食物不能进城”。“广安门、右安门外一带,平地水深丈许,一片汪洋,居民露宿屋顶树巅,呼号求救”,“南西门、永定门外数十村庄被水淹……非用舟船无从拯救,一时造办不及”。(《清代海河及滦河洪涝档案史料》)

然而,北京的水日渐稀少。水到哪里去了?表面上看,都被填了。从民国时期以来,北京多处沟壑湖河填平了。民国时期填平了赵登禹路、东不压桥,1952年填平了龙须沟,1958年填了大明沟,前后还填了柳荫街,1988年填平了太平湖,而李广桥、白石桥、甘石桥、大通桥等也都随着路面的不断增高而被埋起来或拆掉了,如今北京的路面比民国时期平均垫高了将近一米。人口的增长、地下水的过度开发、不合理的工业建设,使得北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往地下挖一米多就见地下水了,如今不知道挖多少米才能见水了。


罗马整座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北京的湖河也不是一天填平的。就像前文所述的金水河故道、赵登禹路的变迁一样,往往前朝两岸杨柳依依的河流到下一朝代就成了布满泥洼的小河沟,再过一朝成了臭烘烘的排水沟,接着变成暗沟,然后被填平,变成了胡同、街道,两边修起窝棚似的房屋。这也就是北京城有深宅大院也有破烂之所的原因之一。

植被是保持水土最好的方式。作为一座消费型城市,北京必需发达的水运交通;而为了维持水乡的风貌,周边必有丰富的原始森林。北京古代是有成片森林的。燕国时期这里的土特产是栗子与枣,《史记》《汉书》都记载,这里有“枣栗之饶”,如今的密云、怀柔还是枣和栗子的重要产地。那时的人只吃枣和栗子就可以活命。而北京城的西边和北边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到了汉代,虽然王公们要用黄肠题凑的方式来安葬,建造一座汉墓就等于砍伐一片树林,但他们还是建造得起的,不会对山林造成大的破坏。那时的北京山林茂密,人烟稀少,大片的荒地无人耕种。之后的魏晋南北朝十六国时期,北京这片属于北魏,北魏分裂成东魏和西魏,东魏归了北齐,西魏归了北周,常年的征战使得这一地区的百姓纷纷逃往他乡。北魏时期的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到居庸关一带的风景,是“山岫层深,侧道褊狭,林鄣邃险,路才容轨。晓禽暮兽,寒鸣相和,羁官游子,聆之者莫不伤思矣”。

到了唐代,北京还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仍是塞北苦寒之地。这时对于森林的砍伐倒是出于一个不起眼的原因:隋唐以来,佛教兴盛,兴建了众多的大型寺庙,唐太宗征高丽失败后为了纪念阵亡的将士,在北京南城修建了悯忠寺,即法源寺的前身;在房山修建了智泉寺(今云居寺)并开始雕刻石经;等等。而唐代的安史之乱,使得北方大量人口逃向南方,整个北方经济都随之衰落。唐末石敬瑭造反,向辽国献了燕云十六州,从此北京成了“春渔于湖”“秋猎于山”的地方。辽代的北京人春天要到通州区的大湖里去打鱼,秋天到海淀区西山山林里去打猎,打猎回来就可劲儿地吃,从兔子一直吃到熊,绝不放过一种野味。这就是南院大王萧峰的生活,何尝不让人神往!

而从金、元、明三代开始,北京的森林就开始遭到破坏。这些朝代分别建造了金中都、元大都、明北京城,金代还把历代皇帝的陵墓搬到了房山。等到了清代,北京城找不到巨型的树木盖皇陵和宫殿,不是从南方运来木料,就是拆改明代的。道光皇帝的陵墓用的金丝楠木也是木材拼成的,不可能找到整根的。

除了森林,北京城的地下水也是采一点儿少一点儿,地上河填一段少一段。从明清时期开始,北京的常住人口越来越多,交通运输不再完全依赖运河,而是渐渐依靠人力。自元代起,北京城的广袤水域开始大面积缩减,如今北京地面上的湖河面积大大缩小。


为什么北京变成了这样?

民国时期的学者张竞生曾经主张,乡村要城市化,而城市要乡村化。“乡村中只要在交通上、娱乐上、知识上组织成城市,但住居不但不要城市化,而最重要的是使它成为‘大自然化’。”他怕过度的城市化会毁掉乡村原有的自然环境和淳朴的民风。而城市乡村化这个观念极为超前,现在已经得到了应验。城市中不能有太多的人口,反而要有大量的绿化,这样使得人们居住在城中却能看到“竹篱茅舍风光好”的乡村之景。照这样建设城市不费劲,但不知要有钱到什么程度的人才享受得起。这个理论,正是自古以来北京的建设原则。很少有城市像北京这样,在城中有一大片水域。这片水域在民国时期还很荒芜,现在什刹海体校的位置曾是恭王府的稻田,王府里自己种稻子吃,北海琼华岛的山上也尽显一片山野之气。但凡有钱人家,家里都有花园,普通人家也是养花种草。

正所谓园林中的“十年造园,千年养园”一样,对一座城市,我们得先养着它,然后它才能养着我们。从先秦一直到辽金,人们一直养着北京;元、明、清以后,北京才能养着人们,这才有了当时世界的中心“汗八里”——元大都。城市是这样,你怎么伺候它,它就怎么伺候你,这跟养鸟是同一个道理。

近百年以来,我们一直向北京索取,而没有给它任何的喘息,还把城墙拆了,河道改了,不仅吃它用它,连吃带拿,还把它的皮扒了,骨头敲了,连骨髓都要吸干净,这也是我们对不住北京城的地方吧。

本文摘选自《声色野记》,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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